Benny Memory

张曼玉完整访谈

转自柏邦妮的个人网站，因为张曼玉是我一个很喜欢的女演员，这样的访谈自然不能错过，留着慢慢看。

文：柏邦妮

柏：maggie，你最近好吗？
张：还满好的。
柏：见到你有一点激动，满紧张的……
张：千万别紧张。
柏：我很喜欢你的电影……
张（抢先，笑着说）：从小看我演的电影长大的，对吧？很多人都这么说。
柏：是真的！我自从看过《甜蜜蜜》之后，每次坐男生自行车后坐一定要唱《甜蜜蜜》，小腿还要一摆一摆的，看完《新龙门客栈》之后，勾引男人一定会撩脖子上的头发……
张曼玉笑出来，开始变得渐渐松弛。
张：真的啊？
柏：是的，但是我还是最喜欢《clean》，因为让我看到你的非凡的勇气。
张曼玉有点惊讶。
张：好多人都不喜欢《clean》，说我在里面好丑的！
柏：不会不会！我觉得那里头的你才是真的美！其实在拍《clean》之前，你已经完美的像一个女神一样，精致到了极点，但是你不要。您有勇气在电影里完全把自己放下来，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……
张曼玉明显变得惊喜，兴奋。
张：把原来好好的外表给撕开来（一边说一边表演从胸口撕开自己的样子），我就是不要那么美，那么完美。
柏：把自己扮美，我想很多女明星都能做到，但是像您那么强大那么勇敢的美，就只有你一个人。
张曼玉被感动了。
张：你是真正懂电影的人，你是来看电影的，不是来看明星的。
柏：之前有人问我，你最像哪一位女明星？我想说是费雯丽，因为我觉得你们长得很像。
张（惊喜）：我让你想到她吗？
柏：但是我觉得她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线，你比她更松弛。
张：她已经够美了！我很喜欢她。
柏：我想送你一本书，是让　谷克多的，叫做《关于电影》，希望你喜欢。
张：哦！这个人在法国很有名的！我看简体字不是很习惯，但是我会好好读一读的。谢谢你。
柏：让　谷克多身后，人们形容他的字，我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你当今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：无所不在，无处可寻。
张：无所不在，后面一句是什么？
柏：无处可寻，就是说，看起来你哪里都在，但是真的要去找你，却不知道你在哪里。
张曼玉心领神会的笑了。
张：我现在在这里呀！
柏：我觉得真的满好，你非常聪明，既在公众视线中，但是不被公众所左右，没有失去自己的生活。
张：我想保持一个最好的距离。这个距离很难掌握，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找到的。

柏：你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没有？
张：anthony minghella的新片，你看了没有？
柏：没有……对不起，我英文不好。你说的是拍摄《冷峰》的明格拉吗？
张：不，不好意思，是我的国语不好。我写给你。啊，这个名字很长，有的写的……
她一边说，一边笑，在纸上写出了：
breaking & entering
anthony minghella。
柏：这部电影是讲什么的？好在哪里？
张（一讲到电影就神采飞扬，脸孔都发光）：这部电影很真！这是最打动我的地方！是讲今天英国伦敦，一些小人物的生活。“人”的那种东西，（她努力想表达震撼她的人的部分），每一个大角色小角色，都有满满的人的东西！导演要展示的不是银幕上的明星，而是人本身的东西。
柏：那我要跟你推荐一部法国的电影，我想你一定喜欢！也是讲今天法国的年轻人，叫做《孩子》，导演之前导演过《美丽罗塞塔》。
张（很认真的）：英文名字叫什么？
柏：对不起，我不太记得，电影拿了今年的戛纳大奖，你应该可以找到。我原本想送一张给你，但是临走前没有找到……
张曼玉流露出真的很可惜的神色，
张：哎呀！好可惜！
柏：也是那种粗糙，直接，但是震撼人心的电影。关注的是当下的生活，不是一个遥远的年代。
张（反问）：你觉得我们中国当今有这样的导演吗？
柏：贾樟柯！
张（深得她心的样子，点头）：对，就是贾樟柯！我很喜欢他的电影，之前的几部我都看过，觉得好棒！他那么年轻，但是电影却很深厚。我真的很兴奋，我们中国居然有这么一个导演！他的电影很真实，很粗，但是粗的东西是最强的！（她一边说一边做手势）那种包装的很好的东西，就差得很远。中国导演中只有他，在注重人。
柏：是的，而且是一贯以之的。不像一些导演，随时在变化自己的方向，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投机。
张：是的，一直都是这样。他的电影一直都是在表达人的东西，不管是职业演员还是非职业的，都那么出色！我喜欢这种小的戏，越来越不喜欢大的戏。只有这种小的戏真正讲的出来我们中国人的感受。其实这才是正确的，因为拍电影，我们的技术比不上人家，去拼“大的”很不明智。挖掘一些深刻的东西，才是我们电影的出路。
柏：听说你即将和贾樟柯合作《双雄会》，感觉如何？
张：我是很期待，但是现在还没有定下来。
柏：我很想看看贾樟柯的电影把你雕琢成什么样子！想看看还没有被塑造过的张曼玉。
张：我也很想呢！我觉得他会刺激到我，一些其他导演都没有碰到的地方。说真的，我也很好奇。
张（主动的问我）：你看了索非亚　科波拉的新片没有？《玛丽　安托瓦内特》。
柏：还没有，但是我很喜欢《迷失东京》。我最近刚读了一本《断头皇后》，最震动我的是她生前那种极度的奢华，和临死前极度的冷清，这种强烈的反差，然后她给自己一个死的尊严。你喜欢这电影哪一点？
张：这部电影在法国上映了以后，我很多朋友都被我推荐去看。他们的意见很不同：有的很喜欢，有的很讨厌。
柏：我觉得引起人们强烈不同的感情的电影才是好电影！
张（赞同）：你说的好好！我的朋友意见很不同，但是我始终在维护这部电影。我很喜欢。这电影最高明的地方是从头到尾在讲女人的心态，历史的东西几乎没有。这是最厉害的！因为其实一个著名的历史人物，她怎么活，怎么死，观众其实都知道，没有必要特别去交代。电影到她要去死的地方就cut了！就是讲她之前的十年，在宫殿里过得那么奢侈，然后突然推出去，就是要她死。那种茫然（她表演出一个茫然的表情给我们看，超可爱）。就是一个女人的戏。一个很大的背景下一个很小的戏。
柏：是啊！这种写法其实最聪明，就是举重若轻啊！最笨的就是写一个人物生平几十年，波澜壮阔的，每个转折点都写，（她一直在点头），其实是最笨的。
张：是的，但是很多导演还觉得那样很“大”，大时代，大背景，大制作，大故事。
柏：其实反而容易变得华丽又空洞。
张：是的！
柏：有一部电影也是这样写大人物的，就是〈帝国的毁灭〉，是讲希特勒的。
张：是不是讲他在一个监狱里的？
柏：不是，是讲他帝国毁灭前的一天，很普通的生活，和他的情妇爱娃，一个很普通的希特勒，一个凡人的样子。
张（兴奋）：我要去找来看一看！我们俩看电影的眼光很像。
柏：你看过《摩托日记》没有？
张：我很多朋友给我推荐过，但是我还没有看。
柏：也是这种感觉。讲革命者切　格瓦拉，在成为英雄之前的一段旅行。没有讲他之后的英雄事迹，而是讲他短暂时间内的心路，怎么嬗变成一个英雄的那个转折点。Maggie,你生命中有没有这样的转折点？
张：其实应该是有的，但是我当时自己不会有自觉，那个点就是我人生的转折，都是别人看我的一段路，旁观出来的结论，然后我自己再慢慢的回想，看看到底对不对？在我看来，我的第一个转折点，是《旺角卡门》，那时候我的心态有点变，第一次发现演戏是需要认真琢磨的，我开始想要认真去做一个演员。那时候，我已经开始不想做一个明星。我已经厌倦了什么都拍，导演是谁完全不重要，有戏演就好……这一种生活。然后又过了几年，努力了几年，有了认同，也拿了一些奖，满足了我要做一个演员的野心，然后又是另外一个转折点：我开始放松下来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不一定非要演出文艺片表现演技，有时文艺片也是很类型的。我只是想找刺激我的，有兴趣的电影。（英文）喜剧，动作片，黑帮片，悲剧……都无所谓，什么类型都无所谓。所以我才会拍《clean》，因为真的可以打动我，真的有趣。到了这一步，有趣变成一个我的标准。
柏：maggie，前些日子我看到一篇文章写到你，说你“高贵的寂寞”，我想，你很高贵，但是……
张（大笑出来）：我才不寂寞！我寂寞吗？我看了杂志也好吃惊。我觉得我过得很充实，我的内心绝不是寂寞的。我有很多别的兴趣，每一样都很有意思。
柏：说说你的兴趣好吗？
张（有点迟疑）：我的兴趣，说出来别人就一定会有期望，希望我能在那上面有所表现。其实我就是单纯的兴趣，为了让我高兴那么简单。为了不失去兴趣的意义，我想还是暂时不说的好。现在可以说的是，我最近和olay的一个大计划。
柏：说说这个大计划。
张：我是觉得，到我现在，名利都已经达到，是时候该“给”，“还”东西出来。我拿了很多东西，或者说，是天给了我很多东西，太多了。我们的这个大计划，是弄一个慈善活动，真正的，不是表面的，不是站在那里挥挥手的活动，而是落手落脚去做的。我想参与，安排每一个步骤，每一步都亲自去做。当然，这进行起来会有一些困难：我的时间可能错不开。但是我情愿去做一些我真心想做的事情，少拍一些可有可无的电影。
柏：maggie，什么样的电影是可有可无的电影？
张（非常诚恳）：就是重复我过去的电影啊，我觉得，观众再看一遍这样的张曼玉，有什么意义？我想得到更大一点的满足感。我不要做一个伟大的人。再过几年，可能我出现的机会更少，更找不到我了，无处去寻我了。因为你知道，有一天，一定有一天，你要停的嘛！那时候再做这些事情，就太晚了。现在正好时机对了，所以我要做。正好我现在要安稳下来，可以去做。无论之后做成什么样，也许并不如我预想那么完美，但是，我的心是在的。
柏：我知道，你好喜欢完美的，是处女座。
张：你是什么星座？
柏：我是魔羯座，（看她一脸茫然），就是山羊座。
张（一字一字的说）：我们都是脚踩在地上的人。
柏：我们都好好奇你平时在法国的日常生活，每一天都是怎么度过的？
张：哦，就是很平淡的生活。早晨九点十点起来，因为我都是习惯晚上两点三点睡觉的。起来早上在家弄一弄e mail，打电话回香港，处理一些事情。因为如果不赶在早上做，香港那边就下班了。上午是我自己的时间，人是不见的。中午吃午饭，有时和朋友一起。下午学一点东西，就是我刚才说的兴趣。买买书。或者煮一餐，吃饭，去想去的餐厅吃自己想吃的东西。晚上经常去看戏。法国就是这一点好，一定有戏看，什么戏都有！演唱会也好多，我也好喜欢看。这几年我演戏不多，主要工作是做做模特（她幽默的做出一个小丑的表情），这里站一站，那里出来站一站。其实，在戏里已经过了好几辈子的人生，我不要那么精彩的生活。
柏：你刚才说你会煮饭，我也好喜欢自己煮饭！你看我的身材就知道了……
张曼玉笑出来。
柏：你有什么拿手菜啊？
张：其实就是很一般的菜，我做得很一般！中西餐我都会做。中餐我会做鱼香茄子，番茄鸡蛋，西餐牛排啊，沙拉啊，我都会做。一般的炒菜也都会的。对了，那个字念什么？（她求助于助手，助手告诉她，念炬，她练习了好几遍）炬饭，我喜欢做的。（一旁的助手再三示意时间已经到了）
柏：maggie，我采访过很多明星，你真的没有让我失望！我见到你之后，更爱你了，我真的没有错爱你！
张（有点感动，伸手出来）：你这么说，我真的好开心！经常有人说，爱了我几十年，我真的觉得很重，很怕别人错爱我。你这么说，我好高兴！
柏：谢谢你！
张：我才要谢谢你！（助手示意张采访结束）
柏：最后，我再讲一个笑话给你听喔！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点：我是江苏连云港人，在我读书的时候，宿舍的女生喊我港姐，因为说我是连云港小姐！
所有的人都呆掉了，张曼玉愣了一愣，大笑出来。
张：我们都是港姐喔！